
故事的帷幕从1975年4月的一场厂内篮球赛拉开。春风尚凉,江棉一厂的露天球场却因一场激烈的比赛而热浪翻滚。厂里的篮球运动会已经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,江棉一厂代表队竟然在比分上落后了一分,场边观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。就在这时,姗姗来迟的费霓抱着一面鲜红的大旗一路小跑赶到了场边。她原本是拉拉队的一员,因为要去仓库拿那面印着口号的助威旗,耽误了时间,没想到一来就撞见了厂队落后的局面。费霓顾不上喘气,高高把旗举过头顶,嗓子拉到最高,带头喊起了整齐的口号她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异常有感染力,拉拉队员们很快跟着她的节奏整齐鼓掌高喊,厂里的工人也被这一股亢奋的气氛点燃,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球场上的运动员仿佛也被唤醒了斗志,防守变得更为顽强,进攻愈发果决。一记漂亮的抢断,一次干脆利落的快攻上篮,在这电光火石之际,比分终于反超。终场哨声响起,江棉一厂赢得了比赛,欢呼声顿时响彻厂区上空,仿佛把这座略显陈旧的棉纺厂都震得焕然一新。费霓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却笑得格外明亮,她手里的旗帜在春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一种年轻命运即将被改写的预兆。
与此同时,在另一条缓慢驶向内陆小城的绿皮火车上,一个青年正倚着车窗,安静地在速写本上挥笔。摇晃的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茶缸里的劣质茶味,嘈杂的人声、吱呀作响的铁皮座椅、货物碰撞的声响混作一团,却并没有打断他的专注。这个青年就是方穆扬,一名从部队请了探亲假的知青。他本有几天难得的空闲,却没有选择在火车上单纯地打盹或发呆,而是主动拿出纸笔,为身边的乘客画起了速写。有的是抱着孩子的母亲,有的是带着行李返乡的老工人,还有垂头打盹的学生,他用几笔寥寥,把这些普通人的神情定格在纸上,那些略显拙朴的线条里透出一种温柔的观察和灵动的想象。这一次回乡,他不只是回来探亲那么简单,更是带着战友们一一托付的品,去给每一位战友的家属捎去他们从军营寄回的心意。在这个物资仍旧贫乏的年代,一包点心、一块布料、一瓶罐头,都是弥足珍贵的礼物。对于那些在家苦苦支家庭的父母、妻子或弟弟妹妹来说,这些东西不仅仅是生活上的雪中送炭,更像是一封沉默而坚定的家书,告诉他们远方的人一切安好。穆扬小心翼翼地清点着这些托付,心盘算着路线,生怕漏掉任何一家,他知道,这些质朴的信任是战友们用性命换来的。
展开剩余77%赛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,江棉一厂恢复了平日里略显单调的忙碌节奏。费霓作为拉拉队的骨干,这一次鼓舞士气有功,心情本该很好。趁许主任许红旗脸上还有胜利的笑意,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看似难的机会,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学申请书。那张纸仿佛早已被她摩挲得有些卷边,上面端正的字迹凝结着她一年又一年的期待。费霓鼓足勇气众人散去之际挡住许红旗的去路,把申请书双手递上,语气几乎带着恳求,希望许主任能在今年的上大学名额上,给她一个。可是她没有等来期待中的宽容微笑,反而一次感受到冷冰冰的审视。许红旗翻了几页,眉头紧紧皱起,嘴里还是那一套老话,在字里行间挑剔所谓的'思想觉悟不够高''政治表现还有待提高'等种种理由。明里为她好,暗里却处处苛责。今年,已经是她第四次递交上大学的申请了,屡战屡败的打击,让费霓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疲与酸楚。等她走出办公室,操场上还有零几声笑闹,她却只觉得风比刚才冷了许多。回到家,她还是照旧把自己在厂里舍不得吃的红烧肉小心地给父亲端上桌,想让辛苦了一天的父亲添点荤腥。桌上,她几乎没有说话,只是挤出几句宽慰的话,随后借口累了,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,让门板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。
小房间不大,一张旧桌、一盏台灯、一排早已翻得起毛的书,是费霓全部的精神世界。她习惯在每一个情绪翻涌的夜晚,拿起日记本,把那些不好对说的话一一写下来。她把当天厂里篮球赛的闹写下,把自己在办公室里被挑剔的尴尬写下,也把那句'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'反复写了好几遍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胸口那团说不清的郁气。每一年,她都按照领导的要求修改材料,从思想汇报到工作表现,从参加集体劳动到主动加班,她一条条照做,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换来一次破格的机会。可现实一次次证明,事情远她想得那么简单。上一任领导的要求完成了,新又会提出新的标准,她永远被卡在那些模糊又苛刻的条条框框里,仿佛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门槛。日记本的纸页被钢笔划出一道道深刻的笔痕,她写着写着,心里的屈慢慢化成一种倔强:既然命运的门总是关着,那她就只能想办法,换一把钥匙。
另一边,经过长途跋涉方穆扬终于在夜色降临时分回到了久违江城。站在车站外,他抬头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,心头涌起一阵微妙的怅惘。本想着在街角的小旅店凑合住一晚,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,第二天去给战友家属们送东西。可当他问清住宿的价格,脸色明显一僵。那点为数不多的钱,是他一路上省吃俭用留下来的,从一开始他就盘算着要把这些钱带去还给一个人——费霓。多年前,他要从江城离开,去偏远地区插队,身上分文没有,是当时还稚气未脱的费霓,从自己弯弯的口袋里掏出全部积蓄,硬塞到他手里。那点钱不多,却在那个窘的时刻给了他一条体面的退路。离前,他把自己视若珍宝的铁匣子寄放在费霓那里,郑重其事地承诺,总有一天会回来把它赎回去。那里面装着他少有的画稿、一点点收藏的邮票,还有几封未能寄出的信多年过去,他一边在外锤炼,一边在心底悄悄惦记着那个总是扎着小辫子、说话利落又嘴硬心软的女孩。如今他真的回来了,只没想到,再见江城的第一夜竟如此拮据。 为了省下住宿费,方穆扬咬咬牙,打消了住店的念头。他本想去澡堂里凑合一宿,洗去旅途的疲惫,再在椅子上将就躺一晚。可澡堂的管理员哪肯他通融,很快就把这个试图'打地铺'的外来青年撵了出来。无奈之下,他只好在昏黄路灯下摸索着向记忆深处的那条走去,那里,曾是费霓大致居住的片。多年过去,房屋已经有些破旧,街道的轮廓却仍隐约与记忆相重叠。他找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架子车,简单整理了一下行囊,横躺上去,把外套盖在身上,准备就这么在夜色冷风里硬扛一晚。谁知到了后半夜,乌云压城,电闪雷鸣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天而降。老旧的房屋在暴雨的冲刷下开始摇摇欲坠,风声、雨声、木断裂的响声交织成一片。一阵惊心动魄的轰鸣之后,附近的一处旧房屋轰然坍塌,伴随着瓦砾翻滚而下,还有撕心裂肺的救声在黑暗中响起。方穆扬被惊醒几乎没来得及多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,顶着瓢泼大雨冲向坍塌的瓦砾堆。
暴雨中的废墟危机四伏,木梁随时可能再次塌落,墙体也在雨水刷下摇摇欲坠,旁人都站在远处观望,没人敢往里深踏一步。可方穆扬顾不上这些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'危险',而是'里面还有'。他顺着断断续续的喊声摸索,一连次冲进危房,先是艰难地把被压在门板下的冯琳拖了出来,又咬牙搬开几块沉重的砖石,把她的丈夫和孩子接连救出。雨水淌进他的眼睛,他就用手背胡乱一,又继续往里钻。就在旁人以为应该就此打住的时候,他又听见了另一处传来的痛呼声——原来还有一个被大树砸住脚的人被困在一旁空地。那棵被风雨连根拔起的大树压死死的,几个人合力都很难抬起,方穆扬却硬是咬着牙,卡着树干的角度,一寸一寸挪动支点,好不容易才腾出足够的空间,让那人抽出被压住的腿。就在他把人从树下拖离危险地带时,一块被雨水冲松的石块从高处骤然坠落,重重砸在他的头部。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,耳边所有的声音被拉长、扭曲,他甚至来及反应,便重重倒在泥水之中。等旁人反应过来,赶忙将他连同其他获救者一起送往医院时,他已经昏迷不醒,血水顺着额头蜿蜒,与雨水混成一片。 医院里灯火通明,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弥漫在走廊中。方穆扬被紧急送进抢救室,医生和护士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穿梭,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好在送医及时,经过一番紧张的救治,他终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,只是仍旧昏迷不醒,需要精心照料和漫长的恢复。照理说,被他救下的冯琳一家,理应承担起照顾人的责任,至少在医院里有人轮流守护,端茶倒水,照料饮食起居。可现实却出人意料地冷漠。当许红旗以'组织'的名义去冯琳和她的母亲,说明医院那边需要有人常照料时,冯琳和她的母亲一边道着'感激不尽'的口头谢意,一边又推三阻四,拿出一堆现实理由:家里要上班的要上班,要照顾孩子的要照顾孩子。她们说委婉,却清楚地表达了不愿承担这份责任的态度。明面上是生活所迫,背后却是对'麻烦'的本能退缩。救命之恩在突如其来的负担面前,显有些尴尬而轻飘。
就在这时,江城的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悄悄议论起这场大雨中挺身而出的英雄。报纸还未来得及大篇幅报道,消息却早已通过口口相在工厂、菜场和居民楼间发酵开来。费霓正坐在家里的饭桌旁,听着父亲一边喝着她端上的汤,一边若有若无地提:'听说最近江城出了个真英雄,一下救了好个人,可惜自己伤得挺重,还在医院躺着。'这句话落在费霓耳中,却仿佛与她前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报道重叠起来——那篇报道写的是一个女孩日夜精心照顾受伤英雄的事迹,她不仅被评上了劳动模范,还幸运地获得了上大学的机会。报纸上那一行行黑字在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几乎在同一瞬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:如果她也去顾这个英雄,是不是就有机会为自己打开那扇紧闭多年的大学之门?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住。她迅速权衡利弊,明白这未必是件轻松的差事,却也是她难得能掌握命运的一次选择。
想到这里,费霓没有再犹豫,第二天便主动去厂里找到许红旗。她把自己的来意说得既诚恳又脆:愿意以厂里团员的身份,自愿承担顾英雄的任务。许红旗原本正为'照顾伤员'这个烫手山芋发愁,既担心没人愿意去,又怕派了人惹来怨言。如今突然有人主动上门接下这份差事,他自然求之不得。表上他还故作严肃,问了几句'有没有思想准备''能不能吃苦',嘴里说得正式,眼里却明显松了口气,很快便点头同意,安排相关证券配资炒股开户网站,让费霓以'组织代表'的身份前往医院。走出时,费霓的脚步有些发虚,既紧张又隐隐兴奋。她知道,这一去,或许会很辛苦,也可能只换来一句轻飘的表扬;但如果运气好,命运的轨道也许会真的被悄拨动一下。她拢了拢衣领,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:只要撑下去,坚持到英雄伤愈,她就有资格为自己争取一次上大学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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